融资约束下的采纳式产品创新与有用知识积累

摘要：在技术驱动的经济发展中，原创性创新和采纳式创新的共同作用，促进了工业革命的发生。为探究采纳式创新的运作机理及融资对其的影响，本文基于莫基尔“有用知识”积累理论，利用中国制造业企业数据进行实证分析。研究发现：第一，融资约束显著影响企业创新策略，约束较高的企业更倾向于进行采纳式产品创新，而非原创性创新；第二，采纳式创新通过促进知识积累推动企业成长，多产品企业在采纳新产品后，实现了销售收入、劳动力规模与劳动生产率的更快提升；第三，采纳式创新能够提升企业后续的原创性创新产出，为走向自主创新奠定基础。本研究从融资约束视角拓展了对企业创新策略微观机制的理解，不仅为解答“李约瑟之谜”和认识转型经济中企业的创新行为提供了新的证据，也为优化金融支持政策、推动企业实现技术追赶与自主创新跃升提供了重要启示。

一、引言

企业创新是驱动全要素生产率提升和长期经济增长的核心动力（Aghion et al.，1992）。党的二十大将创新置于现代化建设全局的核心地位，强调“加快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十五五”规划纲要也将“坚持创新引领发展”列为关键原则，突出以科技创新推动产业升级，以全要素生产率提升促进高质量发展。党中央、国务院始终重视科技的引领地位以及创新在中小微企业高质量发展中的作用。在技术领先经济体中，创新主要表现为自主研发，鼓励推出新产品与新技术。但由于研发成本高、信息不对称与不确定性突出，这类创新常面临显著融资约束（Hall et al.，2010）。而在发展中国家，尤其规模较大的经济体中，创新更多呈现“技术追赶”特征，即企业引入外部已有技术并在本地实现生产与体系化配套，形成“采纳式创新”（Bircan et al.，2020），与自主研发的原创性创新形成有效互补。“采纳式创新”与“有用知识”积累理论（莫基尔，2020）高度契合，强调在实践中学习、应用中改进，通过渐进式改良与适应性再造推动知识累积与迭代演进，实现渐进式创新。从中国制造业现实来看，大量企业仍处于全球价值链中低端，引入前沿技术有助于加快转型升级。从大国发展体系而言，采纳式创新更有利于促进整个国家实现或赶上产业革命的步伐。

现有研究显示，融资约束抑制企业自主原创性创新（Fan et al.，2022），而银行竞争有助于缓解创新融资压力（姜付秀 等，2019）。在采纳式创新方面，由于外部技术包含隐性知识，企业在吸收与再创新过程中仍需持续投入学习成本。银行信贷促进采纳式创新（Bircan et al.，2020），而金融摩擦则会阻碍技术引进（Cole et al.，2016）。目前针对中国制造业采纳式产品创新的研究仍较有限。He et al.（2025）从宏观层面指出，产品技术采纳是1978年以来中国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不同于该研究，本文立足于不完善的金融体系，从微观企业视角探讨融资约束如何影响企业在采纳式创新与原创性创新之间的策略选择，并分析该选择对企业成长的影响，为理解企业创新行为提供新的证据。

基于国家统计局公开的中国制造业企业的产品数据库，本文构造了企业层面的采纳式产品创新指标，并以市场新产品产值和专利数量作为原创性创新指标。通过以SA指数作为融资约束代理变量，研究发现所受融资约束更高的企业更倾向于进行采纳式产品创新。尽管相较原创性创新，采纳式创新是一种次优选择，但本研究发现，采纳式产品创新能够帮助企业获取和积累更多产品生产的“有用知识”，从而更快实现成长，并逐步推动其走向前沿创新。

本文的边际贡献主要有以下几点：第一，研究视角具有创新性。本文丰富了关于中国微观企业采纳式产品创新的实证研究，填补了文献中融资约束对企业创新策略选择影响的空白。第二，理论框架有所深化。本文引入了莫基尔所阐释的“有用知识”理论，一定程度上深化了对企业采纳式产品创新微观机制和融资约束的理解。第三，研究结论具有政策参考价值。研究将关注点转向对发展中国家及中小微企业发展更具普适意义的采纳式产品创新，为解答“李约瑟之谜”以及理解转型经济背景下企业的创新行为提供了新的证据与启示。

二、理论基础与研究假说

在自由竞争市场中，早期研发和创新活动很难获得资金。创新的研发投资具备诸多区别于普通投资的特性。一是调整成本高。研发支出中相当比例用于支付高技能人力资本，形成的知识多具隐性且附着于员工，企业通常倾向平滑研发支出以避免人才流失（Hall et al.，2010）。二是研发结果不确定性高，尤其在项目初期。三是信息不对称问题。研发者往往对创新成功的概率和创新项目的特点有更深入的了解，而潜在投资者则相对缺乏这种信息优势。四是投资周期长以及道德风险等问题。更具突破性的创新通常周期更长、调整成本与信息不对称更严重，不确定性更高，因而更难获得外部融资。在市场失灵的条件下，企业研发投资容易受到融资约束，MM理论的适用性将会失效，企业的边际投资价格和研发投资价格不相同，使得企业在创新路径决策上出现特征差异。例如，大企业和现金流稳定的成熟企业在资金融入上更具优势。在这样的融资约束限制下，对许多小企业来说，采纳式创新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H1：相较原创性创新，受到融资约束更高的企业进行采纳式创新的概率更高。

基于上述理论，采纳式创新成为企业在受到较高融资约束时的被动创新决策，然而正是采纳式创新为企业增长及其后来的原创性创新奠定了重要基础。如莫基尔理论所述，真正能推动经济增长和生产力大幅提升的重要创新，不是来自凭空想来的发明，而是立足于生产的重大技术改进，其中企业在生产中积累的有用知识即发挥了重要作用。

一方面，采纳式创新是更多元化的有用知识的积累过程。根据莫基尔理论，“有用知识”分为命题知识和指令知识，前者是对自然现象和规律的系统性陈述、事实和模型，后者是关于“如何做”的知识，是执行特定任务、操作、工艺的技艺、诀窍和经验，具有隐性、经验性的特点。企业采纳新产品的过程，正是积累指令知识、推动命题知识落地应用、产生发明创新的关键环节。莫基尔指出，工业革命中许多重大创新源于工匠在生产实践中的知识积累和持续改进。当企业引入新产业时，其工匠便能在生产实践中学习和积累该产业的新知识。同时，跨行业实践也增强了企业的学习和技术吸收能力。这些有用知识的积累以及跨行业知识的融合，将加速企业生产力和创造力的提升，推动企业持续增长。如在18世纪末，德国工程师引进英国纺织机械，并结合本地条件持续改进。到19世纪中期，其已成功消化吸收相关技术，形成具有自身特色的制造竞争力。这一“技术吸收—再创新”的典型路径，成为推动德国工业革命深化的重要动力。

这一经验尤其适用于小企业或初创企业：采纳式创新既是推动其快速发展的重要手段，也是其未来创造重大技术创新的关键知识积累阶段。当今全球经济格局中，中小企业依然构成数量最多、活力最突出的微观经济主体，其在扩大社会就业、推动价值创造等方面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中国第五次经济普查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末，全国企业总数约2969.6万个，其中小型企业近375.9万个，约占企业总数的12.7%，微型企业超2564万个，占企业总数超86%。从就业来看，小微企业从业人员占所有企业从业人员总数超68%。这些数据表明，推动小微企业的快速增长对国家经济发展至关重要，采纳式创新的重要性也由此凸显。在资源限制下，小微企业能通过采纳式创新快速积累有用知识，实现快速增长，并为未来创造更为前沿的技术创新奠定基础。

另一方面，采纳式创新反映出的创新文化(300336)氛围为企业后续的原创性的、更具突破性的创新奠定了文化基础。莫基尔理论表明，在增长的文化环境中，既有的知识权威可能受到挑战与修正，那些突破传统范式的创新因而更易获得社会接受。这种对创新尝试的包容机制，催生了大量技术与非技术创新，进而驱动生产力实现显著跃升，并推动经济进入快速增长轨道。从结果上看，企业内部对“采纳式创新”的积极实践，完全可视为其内部蕴藏此类增长文化的表征。企业在原产品组合中引入一个新行业的产品，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其对新事物的接纳程度，即莫基尔所强调的创新赖以产生的文化基础。在这样的增长文化下，这些落后的小微企业可以实现快速的技术追赶和再创新，进而以原创性为目标开展更前沿的创新活动，推动生产力提升和规模增长。

H2：在多产品生产的知识积累效应下，进行采纳式产品创新后的企业会实现更快的增长。

H3：进行采纳式产品创新的企业，其原创性的创新产出也会得到提升。

三、研究设计

（一）数据与指标构建

1. 创新指标

为验证上述假设，本文构建了采纳式产品创新指标。区别于原创性创新，采纳式创新指企业引入市场上已有但对其自身而言全新的产品或技术，也被视为技术扩散与模仿性创新。本文研究的样本数据来源于国家统计局的工业企业产品数据库。由于国家统计局自2006年后未再公开企业产品生产明细数据，本研究样本的时间范围限于2000年至2006年。尽管该时间区间距今已有一段距离，但在相关数据获取极为有限的背景下，本研究依然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首先，该时段正值中国经济高速增长期，中小工业企业数量迅速增加，也是中国加入WTO后制造业快速融入全球价值链、产业结构经历深刻调整的关键阶段，企业创新与生产行为具有独特的历史研究价值。其次，本文关于融资约束与企业创新路径选择的微观机制结论，仍对理解当前中国中小企业创新行为与政策设计具有持续的参考意义。同时，本文所构建的分析框架也可为后续基于其他替代数据源的研究提供重要借鉴。

通过产品名称，本文将企业产品与四位数统计用产品分类代码进行了精确匹配，并通过企业名称和代码进行跨年匹配，最终得到了共202883个企业的产品面板数据。基于这一数据，本文参考Bircan et al.（2020），将企业在本年度生产以往未曾生产过的产品类别界定为采纳式产品创新（Proinno = 1）。为了展开实证分析，本研究进一步将产品数据库与国家统计局工业企业数据库进行合并，获取了企业的财务数据，包括资产、销售收入、年龄、利润率、固定资产占比、杠杆率、产权性质等关键指标。

在衡量原创性创新产出方面，本文采用了新产品产值与专利申请数量两个指标进行度量。新产品产值衡量市场层面的全新产品开发，依据国家统计局定义，涵盖政府认定及企业自研的全新产品。专利申请数量是国内外文献中常用的度量企业原创性创新产出的指标。

2. 融资约束指标

传统的检验融资约束的方法是验证投资-现金流的敏感度，但是这种方法的潜在缺陷是无法完全控制投资需求的影响。由于金融变量的变化与利润的变化呈正相关，现金流可能只是反映了有关投资盈利性的新信息（Brown et al.，2012）。根据Hadlock et al.（2010），公司规模和年龄能很好地用来预测所受融资约束水平。同时，本文使用的是非上市工业企业数据，缺乏股利支付、托宾Q等指标，无法完整获取KZ指数，而SA指数则不受这一限制。因此本文借鉴刘政等（2017）以及鞠晓生等（2013），使用SA指数来衡量企业融资约束，计算方法如下：

其中：Asset为剔除每年通货膨胀影响后的企业总资产；Age表示企业年龄，为观测年度与企业成立年度之间的差值。根据Hadlock et al.（2010），对于年龄大于37岁的企业，其Age = 37。SA的值越大意味着企业所受融资约束越强。

（二）计量模型及描述性统计

为了探究我国制造业企业的创新决策是否受到融资约束的影响，本文针对企业i在年份t构造了如下回归模型：

其中：被解释变量Adoption包括两个指标，用来衡量企业在市场新产品创新与采纳式创新之间、专利产出与采纳式产品创新之间分别选择采纳式创新的决策，分别用AdoptorNewpro、AdoptorPatent表示。具体来看，若企业进行了采纳式产品创新，则AdoptorNewpro赋值为1；若企业当年进行了新产品发明创新，即新产品产值大于0，则AdoptorNewpro赋值为0。类似的，如果企业当年申请了专利，则采纳创新虚拟变量AdoptorPatent取0；AdoptorPatent取1则表明企业进行了采纳式产品创新。α0是常数项；β1是本文关注的核心回归系数，用于度量融资约束对采纳式创新的边际效应；βx为控制变量系数向量；εit是随机误差项。本实证检验聚焦于在样本期间实现创新的企业，包括采纳创新和新产品发明创新或专利产出。为了消除反向因果产生的偏差，主要解释变量SAit-1为企业上期融资约束指标取值。

本文运用多重差分的方法检验了多产品生产带来的知识积累给采纳式产品创新企业带来更快的规模增长，即假说2：

其中：被解释变量ΔGrowIndex为企业增长相关变量，包括销售收入增长率?ln Sales、劳动力增长率?ln Lab和劳动收入生产率增长Δln SalesLab，分别为企业营业收入、员工数量和单位员工营业收入的自然对数与上期之差。主要解释变量AfterInnoit的定义如下：在企业第一次引进新产品种类之后的所有年份，该指标等于1，否则等于0；对于样本期间内从未进行产品创新的企业，该指标等于0。在该回归模型中，我们将企业样本划分为单一产品企业和多产品企业，并由MultiPro来表示，其具体含义如下：首先，对于非采纳产品创新企业和创新企业采纳新产品前，MultiPro = 1表示企业在此之前的年份生产的最多产品（四位数代码层面）种类数大于1，否则MultiPro = 0。其次，对于样本期间内进行过多次采纳创新的企业，该指标等于其第一次采纳创新前一期的MultiPro的取值。β2是交乘项系数，为本文关注的核心回归系数，度量多产品企业相较单一产品企业，在采纳式创新后所实现的增长差异程度。为防止内生性问题，本文在回归中控制了相应增长指标的上期值GrowIndexit-1，β3即为该增长指标控制变量的回归系数。最后，为检验采纳式产品创新对企业创造力提升及原创性创新的影响作用，即假说3，本文构建了如下的计量模型：

其中：被解释变量OriginInno包括市场新产品产出虚拟变量Proinvent和专利产出指标，前者识别工业企业数据库中新产品产值大于0的企业，后者依次考察了专利申请总数（LnPatent）、发明专利（LnPatInvent）、实用新型专利（LnPatUtility）和外观设计专利（LnPatDesign）申请数量，并对这些指标取自然对数。本文的专利数据来源于He et al.（2018）提供的与我国工业企业相匹配的专利申请数据集。

在以上的计量模型中，X为控制变量，包括产权性质（SOEi）、期初营业利润率（ProfitRatioit-1）、期初资产回报率（ROAit-1）、期初固定资产占总资产的比例（FixAssRatioit-1）、期初资产负债率（Leverageit-1）以及企业年龄对数（LnAgeit）。既有文献指出，年轻企业比成熟企业更有创新动力（Brown et al.，2012），因此本文在回归模型中控制了企业年龄。在回归模型中，本文亦控制了时间（δt）、行业（δs）以及省份（δp）固定效应。另外，在实证分析过程中，本文采用了两种不同的回归方法：普通最小二乘法（OLS）和Probit概率模型。这两种方法的结合使用，有助于本文验证结果的稳健性。

表1为主要变量的描述性统计。为了排除极端值的影响，本文按照1%分位数和99%分位数对所有连续变量进行缩尾处理。在本文最终的研究样本中，共有8300个企业在2001—2006年间进行了采纳式产品创新，约占企业总数的7.5%。企业的平均总资产在0.9亿元左右，平均年龄为14岁，其中23%的企业为国有企业。融资约束指标取值在-4.581至0.191之间，标准差为0.887。从统计上看，研究样本中近72%的观测企业的员工数量小于300人，即为小微企业。

四、实证结果

（一）融资约束下企业的创新决策

1. 基准回归

表2展示了融资约束对企业创新决策的影响，即计量模型式（2）的回归结果，并分别运用了OLS和Probit模型进行实证检验。其中第（1）和（2）列为融资约束对企业采纳式产品创新和市场新产品创新两者之间决策的影响结果。结果显示，SA指数均在1%的显著性水平上为正，即在更高的融资约束下，企业显著更倾向于进行采纳式创新。在第（3）和（4）列对采纳式创新和专利研发之间的决策中，所受融资约束更高的企业，其进行采纳式产品创新的概率也显著更高。结果与假说H1一致。

以上结果表明，不完善的金融体系会扭曲企业的创新决策。相较采纳式创新，市场新产品发明与专利研发属于不确定性更高的创新形式，收益更难预测，风险显著更高。这导致面临较高融资约束的企业难以为此类激进创新获取资金。部分高融资约束的企业只能转向进行采纳式创新而非原始发明创新。这体现了在资源受限条件下，企业通过持续积累并运用“有用知识”所展现的适应性行为。企业对内部生产资源重新配置，将有限资源集中于对现有技术的学习、吸收和改良，从而实现产品创新、提高生产效率。

2. 稳健性检验

为检验融资约束对企业创新决策影响的回归结果的稳健性，本文参考Cheng et al.（2025）的研究，引入流动资产占总资产的比值（Liquidity）作为衡量企业融资约束的另一个指标。企业持有更高比例的流动资产，意味着其面临的融资约束更高。结果如表3所示，面临更高融资约束的企业显著更倾向于进行采纳式产品创新，与表2结果一致。

（二）采纳式创新积累有用知识

基于莫基尔的“有用知识”理论，多产品生产积累的复合性知识可提升企业创新效率，推动企业实现更快成长，即本文假说H2。参考Klette et al.（2004）使用企业产品数量度量知识资本的方法，本文同样采用企业进行采纳式创新前已生产的产品种类最大数量，来衡量其此前积累的生产经验。我们将企业样本划分为单一产品企业（MultiPro = 0）和多产品企业（MultiPro = 1）。基于该分组方式，本文基于全样本进行三重差分回归分析，并分别对单一产品和多产品企业进行了分组回归分析，结果如表4所示。

其中，在回归结果（一）的第（1）～（3）列，我们以企业销售收入增长率作为被解释变量，探究了产品数量与采纳创新增长效应之间的关系。结果显示，创新指标与多产品虚拟变量的交乘项在5%的水平上显著为正。这说明与单一产品企业相比，采纳创新对销售收入增长率的正向促进效应对于多产品企业显著更强。在第（2）和（3）列对单一产品企业和多产品企业的分组回归中，单一产品企业的创新增长效应在统计上并不显著，相比之下，采纳创新对多产品企业的销售收入增长则有显著的正向作用。类似地，在第（4）～（6）列，我们探究了产品数量在企业劳动力增长率上是否有同样的影响效应。在三重差分回归中，我们发现交乘项AfterInnoit×MultiProit的系数虽然为正，但是在统计上并不显著。在分组回归中，采纳创新指标的系数均显著为正，即采纳新产品均能促进单一产品和多产品企业的劳动力增长。这一结果也是符合直觉的，因为企业引入新产品种类就意味着需要雇佣更多的劳动力以支撑新产品线开展生产工作，进而推动企业雇员人数上升。回归结果（二）展示了以企业劳动收入生产率的增长率为被解释变量的实证结果。我们发现交乘项系数为正，且显著性水平为1%。在第（2）列对单一产品企业的分组回归中，创新指标的系数不显著，且为负，表明采纳新产品并未给单一产品企业带来明显更高的劳动收入生产率的增长。相比之下，在第（3）列对多产品企业的回归中，采纳创新指标的系数则在10%的水平上显著为正。对于多产品企业而言，采纳新产品能够显著提升其劳动收入生产率的增长。在劳动收入生产率的增长上，产品数量表现出明显的促进创新效率的作用。

上述结果显示，多产品生产企业在开展采纳式创新后，普遍呈现出更显著的增长态势。这一发现与莫基尔所强调的“有用知识”驱动创新与增长的理论逻辑相吻合。企业每采纳一项新产品，即意味着其知识库中融入了一类新的生产性知识。此类知识持续积累，会对后续创新活动的效率产生持久的积极影响。

（三）有用知识推动前沿创新

小微企业通常更容易受到融资约束，相对更难为不确定性更高的原创性创新活动融到资金。根据莫基尔所述，由于融资限制而转向采纳式创新的企业或可利用后发优势，通过技术知识积累，最后实现突破性创新。另外，采纳式创新为企业带来的更快的增长效应也会缓解企业在开展更激进创新时可能面临的融资约束，由此我们预测采纳式创新或能促进企业的原创性创新，即假说H3。为验证这一猜想，本文对计量模型（4）进行了回归分析。

表5为相应的回归结果。在第（1）列新产品发明创新的回归中，发现采纳创新指标AfterInno的系数在5%的显著性水平上为正，即与非采纳创新企业相比，采纳式产品创新企业在创新之后，其进行市场新产品创新的概率也相对更高。第（2）～（5）列为采纳创新对企业专利申请的影响的结果。首先，在第（2）列关于专利申请总数的回归中，采纳创新指标的系数依然为正，且其统计上的显著性水平为1%。这表明企业在采纳新产品种类之后，其申请专利的数量要比其他企业显著更多。其次，第（3）～（5）列的结果显示，采纳新产品种类之后，企业的发明专利和实用新型专利的申请数量均要比其他企业增加更多，外观设计专利的申请量则没有显著增加。

上述结果验证了本文的猜想，采纳式产品创新能够促进企业的前沿创新活动，包括市场新产品的生产以及发明专利和实用新型专利的申请等。这意味着采纳式创新在推进我国前沿突破性创新上能够发挥重要作用。尤其是在当前中国现代金融体系建设仍在推进、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的结构性矛盾尚未根本解决的背景下，采纳式创新会成为企业，特别是小微企业，实现增长的重要突破口。

五、结论与政策建议

基于莫基尔所阐释的“有用知识”积累理论，本文为理解不完善金融体系下，企业如何通过持续性学习、适应性改进实现技术内化、产品创新及更为激进的市场创新提供了新的分析框架，从而深化了对企业采纳式产品创新微观机制的认识。本文通过运用2000—2006年四位数产品分类代码层面的企业产品数据，构建了企业层面的采纳式产品创新指标，并通过SA指数来衡量企业所受融资约束，探究了融资约束对企业创新决策的影响。

通过实证检验，本文发现：首先，面临更高融资约束的企业更倾向于进行采纳式产品创新。不确定性更高的激进创新更易受融资限制，在不完善的金融体系下，小微企业往往转向采纳式创新，通过引入新产品重新配置生产资源以提升效率。其次，采纳式创新通过积累有用知识显著促进企业增长。相比单一产品企业，多产品企业在采纳新产品后实现了更快的销售收入、劳动力规模及劳动生产率的提升。其既有生产经验与知识资本有助于企业进入更匹配自身优势的产品市场，因而创新效率更高。最后，企业在采纳新产品后，其原创性创新产出也相应提高。这表明对融资约束显著的小微企业而言，采纳式创新是一条更为可行的路径。该路径使企业在吸收现有技术过程中积累经验性知识，实现规模快速扩张，从而为后续开展更前沿的创新活动奠定基础。

基于上述研究发现，为有效促进我国小微企业实现更高质量的发展，本文提出以下政策建议：第一，搭建高效的技术与知识扩散平台，降低小微企业知识获取成本。采纳式创新的核心在于对现有技术和知识的吸收与再应用。政策应促进“有用知识”在企业间的有效流动，特别是畅通其从大型企业、研究机构向小微企业的传导渠道。在具体实施措施上，政府应支持建立区域性技术转移中心、行业性公共技术服务平台与开放专利共享机制，为企业提供技术咨询和工艺改进指导。同时，可通过定期举办技术对接会、资助企业技术人员参加行业培训，加速外部知识的内部化进程。第二，围绕高新技术产业，按照技术梯度，配套相关政策或政府专项基金，鼓励高新技术企业制定技术标准，开放技术“源代码”，打造高新技术扩散生态，加快形成产业链和新兴产业。第三，鼓励传统产业的中小微企业采取高新技术，强化政策配套，完善以“有用知识”为核心的技能培训体系、再就业成人教育保障体系，鼓励产业技术改造或升级。第四，鼓励小微企业的产品多元化发展，并给予有效的政策和金融工具支持，优化其采纳式创新融资环境。政府可鼓励金融机构设立专项的“技术采纳与消化再创新”信贷产品，简化审批流程，并探索基于企业“知识资本”或“产品组合多样性”的轻资产融资评价模式。第五，按照国家支持科技企业相关政策，切实降低小微企业开展采纳式创新的成本。设立“高科技采用扩散”基金，通过税收减免、专项补贴等方式，对小微企业为引入相关新产品线而进行的设备改造、人才引进和市场调研给予直接支持。在产业园区规划中，有意识促进关联产业的企业集聚，形成利于知识跨界交流与融合的生态，鼓励主流技术加速采用和扩散。

综上，政策应着力构建“知识可及、资金可得、成本可控”的支持体系，引导小微企业将采纳式创新从资源约束下的适应性选择，转化为蓄积能力、迭代成长的有效路径，最终为其迈向更高阶的自主创新奠定坚实基础，使其成为科技驱动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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